随便写写

这好像不是感兴趣不敢不感兴趣的问题了,也不是想知道不想知道的问题了。全世界都沸腾着,没有能独自讨个清静的道理。

下午单位空了大半,一些是回家看球了,一些是到楼下餐厅聚众看球,就连在座位上坐着的,都时不时看眼网络。昨天英国政府公布的财政计划里面说,公共事务部门两年内不会再涨工资。唉,一块钱也是涨嘛。一点都不往上拱拱,那这活儿干得多无趣。今天下午英国的小组出线赛便是给了大家一个半推半就又合情合理的理由。

想必在英国人心中,这不是闲怠,不是翘班。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就是。

英国人蛮开心的。虽然前两场有些沉闷,最后这一场总算是缓过了这口气。代理代理国家队队长杰拉德小朋友在赛后的话挺有意思的。先是说“I think if we play like we did today and keep listening to the manager, we’ll be difficult to beat and anything can happen.” 后来可能觉得这话有些不够积极,也就是中国话俗称的,内敛,所以又补了说”All games are difficult as we’ve proved from our games, but if we play close to our potential, we can beat anyone.” 其实还是很,内敛。

单位的美国姑娘也很兴奋。小组第一出线!不管下场对德国还是嘎纳,也自是有一番风光。幸福得她过来和同事一圈high five。英国人对美国人半开玩笑着,干得不错啊,你们还真有运气。美国姑娘得意地说,天下压根儿没有运气这一说。

体育竞技真的就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光明之前有血汗有眼泪,有英雄有仰慕。看着那么多人振臂高呼,那么多人声嘶力竭,那么多人忘我投入,那么多人热泪盈眶,自己也会被带动起来。

回头想想,我这儿倒好,净跟着人家替人家国家开心了。

般若波罗密多

我临出国前,一个日本老太太,手抄了一份中文简体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给我。

由上至下,由右至左,四十几行,二百六十余字,折做几折,成手掌大小。前后加了硬纸做封面和封底,硬纸上又包了蓝底月白花纹的棉布。册子放在同样是蓝底月白花纹的荷包里。她信佛,很信。她希望我一个人在国外可以平安健康,希望我这个五蕴皆不空的人能度一切苦厄。

我视作珍宝,这本手抄心经,这份跨越了国籍跨越了年龄的交情。

她没有高深的智慧,确有恬静的心态;她没有迷人的相貌,确有动人的笑容。我会跟她讲一些自己对于佛,对于道,对于做人的看法,我都不相信我十几二十岁那时候会有什么看法,她却很乐于和我这年龄还不及她一半的小丫头交谈。她也跟我讲她的想法,却从不试图说服我去信佛。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很多寺庙,没有一点游玩的心境,只觉得宝刹庄严。

她最喜欢荷花,去白洋淀照了很多很多的照片。她说本来想花钱摘一朵的,这想法太诱人了,不过还是忍住了。回来以后觉得又是遗憾,又是庆幸。遗憾的是没有拥有,庆幸的也是没有拥有。我对她说,我觉得养花是件功德事,摘花是件残忍事,葬花完完全全是多管闲事。她拍着心口说幸好幸好,一念之差呀。然后又说,你不喜欢林黛玉么?我惊讶的,没想到她知道林姑娘。她说四大名著在日本都很有名,她读过日文版的红楼梦,分了整整十五卷,放在书架上要占一大排。我说你们日文就是前前后后罗罗嗦嗦有用没用的词太多了,中文多简练。她说她希望有一天能看懂中文的四大名著,虽然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实现了。她央我读了几章红楼梦和三国,录音下来,说可以慢慢听慢慢学习。我读得很紧张,怕太快又怕太慢。录完了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觉得怎么样,因为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录音机里和电话里都听起来很幼稚。她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的确是很幼稚。看我撇嘴,又安慰说,不过很柔和。我说我教你一成语吧——见风使舵。

她一直很努力地学中文,不过可能因为年纪大了,所以记性不如同班的人好。有一次一见我就急切地问,“便宜五分”是什么意思。我也一头雾水的,猜测着说,大概是讨价还价时候说得吧。你去买什么东西啊,还五分钱五分钱的跟人家杀价。她连说不是。说听起来是便宜五分的样子,但是是一个成语,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辈子没猜过这么无厘头的字谜,生生把人给憋死。喃喃自语的琢磨,天下三分,春色三分,四分五裂,便宜行事,便宜没好货,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能扯得上的一个个往外蒙。她只是摇头。她又猛然想起来说,第一个字是天。我长长地啊——————了一声,止不住笑地写了四个字,天衣无缝。给她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以后,又给她推荐了部连续剧——还珠格格。

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禁忌的话题,聊得多了也会谈到战争,也自然提到了日本侵华战争。她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觉得非常非常的抱歉。她学舞蹈的,坐姿站姿一向端庄优美。那次依然特意正了正身,对着我很郑重地说,对不起。我平时口齿伶俐,当时却什么都来不及说,眼泪就哗地一下出来了。

我到了英国不久她就因为丈夫调动工作回日本了。她最后一封邮件里面说,我还年轻,年轻真好。她已经老了,身体也太不如前了。她的时间可能快到了。我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忙回信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可却没等到回信。过了大半年,又给她写了封邮件,还是没有回信。回国时候找了她的邮寄地址发了封贺年片,也还是没有消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国,连她其他在中国的朋友都联系不到了。除了邮件地址和邮寄地址,没有什么方式可以再联系到她了。每想到此就觉得忐忑不安。我想是自己太多疑多虑,太杞人忧天了吧,宁愿如此,但愿如此。可又忍不住悲切的想,两个人断了音讯就当真这么容易,到最后难道连是生是死也不能知道。

越是忐忑,越想抄一份心经送她,却投递无门,更不好烧了散在风里。只好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